霜月雀子呱唧

384/乐正龙牙/酒吞/伊万
主忘羡/花怜/现欧/酒茨/狗崽/红色组/味音痴/花夫妇/亲子分
雷金钱/冷战/极东

好…好甜啊嘿嘿(/ω\)

日常毁露西亚哭唧唧
其实是想和小耀拼在一起的…然而画风多变拼在一起变得超奇怪…默默抱住自己ˊ_>ˋ

突如其来的产物…【动作有参考
顺便圈一个好久没理我的某人@麒绾-吃完吃完全都吃完 

最左茨木是我家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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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出的...算是给我这只单身狗的礼物吧(*°∀°)=3

【酒茨】骨酒

追白鸟:



 


attention:


*阴阳师手游,cp: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清水向,全文1w8完结


*少量樱花X桃花的cp向内容,接受不良者请绕道


*本文可能出现的雷点:1.女体梗,且篇幅较大 2.第一人称 3.非直男深柜人设


*刀片预警


*人物属于网易,ooc属于我


 


 


 


0.


“人死如灯灭,妖亦是如此,你不必过于执着,将其视为心魔一桩。况且为时已晚,纵使立刻动身赶往冥界,也不定能赶在魂魄转世前拦下。”


“我希望他活着。”


“退一万步讲,只要情真意切还记在心上,那便永不凋朽。”


“我要他活着。”


“…罢了,那你取出他左胸腔的第七根肋骨,酿一坛骨酒吧。”


 


 


1.


假使你实在百无聊赖,像早已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的鬼一般无所事事,那我也不妨破例一次,勉为其难地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过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因沉沦百物语而化鬼的青灯,没有收集整理各路消息的情致,我之所以会说这些是因为…


是因为…总之都怪那个聒噪的女人!


我真是受够她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可讲,常言道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诚不欺我,哦不,她是三千级别的。


咳,言归正传,在讲述开始前,按照惯例我似乎得做一个自我介绍。


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不过为我大概是一只…呃,酒葫芦精?准确一点,我是由酒葫芦中的酒产生的“灵”。


灵之所谓,听上去状若玄妙,但实际任何事物长存于世,便会沾染上红尘之息,进而或多或少地迸溅灵智,开始拥有自我思维,用人类的俗话讲就是“成精”。那葫中酒不知加了什么灵力强大的物什,很快便将我带出蒙昧,因此我现在才能在这儿跟你抱怨那个女人。


她是我的持有者,不过据她说我并非她之所属,而是她挚友远行前交付予她保管的罢了。那么我就先不尊称她为主人了,但也不能总这个女人来那个女人去的,可又着实不知她真名为何,所以暂时用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叫法——罗生门。


在我孤陋寡闻的见识中,罗生门勉强能称得上是最漂亮的女子。她有一头很打眼的朱红长发,末端微卷,看起来颇有些蓬松可爱,明眸皓齿,五官精致;脚踝上则系有一串振声清脆的银铃,行走间叮叮当当得煞是好听。于是在这个偏僻小镇里,她当然不啻于灰暗图绘上唯一一抹艳色,直勾得镇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怔怔看着挪不开眼。


我猜定有不少男子都对她情有独钟,但奈何佳人无情。任凭他人望眼欲穿,她也几乎足不出户。而且从我有记忆以来,她每天就只干三件事,酿酒,养兔子,对我夸她挚友。


酿酒全因生计所迫,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小镇以酒闻名,就连吹过稻田的微风也晕着一缕醇厚醉人的酒香;养兔子大抵是她的个人爱好吧,毕竟女子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无可厚非,虽然我并看不出来她可曾有过半点寻常少女的温婉娇柔;至于最后这一点…我真的忍无可忍。


试想一下,无论谁一天到头耳畔嗡嗡作响,萦绕的尽是些“我的挚友强大又冷静”,或者“他是站在巅峰的王者”,再或者“我要把我这具身体交给挚友支配”之类的话,恐怕都会寒毛乍起吧?


而且我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对着个酒葫芦唠叨,你看这房中大小酒坛数逾百十,院里白兔活波好动,怎么就偏偏挑了我来倾诉自己对挚友的一厢真情呢?


每逢闻此,我心里除了“烦人”二字以外,就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将对方夸得如此天花乱坠,当做是神祗临世般崇敬仰慕,那何不直接谈婚论嫁,成就一桩姻缘?


当然她是听不见我这些腹诽的,毕竟我的妖力还不足以让自己开口讲话或者直接化作人型,因此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罢了。不过这样也好,待到我蓄力化妖那日,她恐怕早已朽为白骨,长寿一点的话便是身形佝偻,两鬓如霜,若此时我以妖身现世,厉声呵斥“请您闭嘴”,岂不得折煞了老人家…


算了,先不展望这些,我想想…哦,说起来我还没讲她的挚友。


罗生门的挚友,也就是我的主人,名为酒吞童子,听她描述似乎是一名实力强劲的武士?可惜我对他别无印象,罗生门那一大堆溢美之辞也没有值得用于推测还原的价值,可信度耐人寻味,不过既然她喜欢得死心塌地,多半该有几分过人之处。


男子洒脱不羁,志在四海,一去数十载音讯渺茫;女子芳心暗许,目盼心思,绚烂年华逝于苦苦等待,怎么看怎么是一出妾有情郎无意的悲剧。然而她浑身上下没有闺怨离愁,反倒整天精力十足地跟我大肆鼓吹,所以我才说她蠢得别出心裁。


行吧,你俩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缠绵到地老天荒好了,只要不终日毒害我的耳朵,那我也自然乐得清闲。


故事讲到这里本应作罢,但近来确有怪事一桩,且容我细细道来。


 


 


2.


之前也说过了,此处是位于摄津境内的一个小镇,尤为穷乡僻壤,若非稻米质量优越而被贵族选为贡酒之地,恐怕一年下来都不会有生人经过。


可就在几天前,一名面容英俊的货郎忽来造访,背篓一卸摆出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装在洁白贝壳里的胭脂、栩栩如生的花钿、掺有银线的绫罗——尽是投女子所好之物。


镇上的酒家女孤陋寡闻,哪儿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什,当即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地想瞧个稀奇。那货郎也不恼,温声细语地向她们一一解释用途功能,其间还夹杂了些许游历见闻,直逗得她们花枝乱颤,恨不得整日听他讲说才好。


屋外吵嚷不停,终于吸引了罗生门的注意。她放下手中新割的青草,蹙眉朝货郎那儿望了一眼,然后皱着鼻子回去料理她的兔子了。


这让我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既有点气恼外头那群拿着珠串首饰搔首弄姿的乡野村妇庸俗,腹诽唯有她配上才能称作相得益彰;又觉哪怕不艳盖群芳,寻好友二三谈心交流也是挺好的。


……我没有在心疼她茕茕孑立孤寂一人,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和别人说话就要对我唠叨,真的很烦。


本以为会是匆匆过客的货郎却停歇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向街坊邻里的大叔大妈打听镇上是否有适龄女子未婚,言语之间透露的都是要寻一良配定居此地的意思。


货郎剑眉星目,甚是俊朗,又彬彬有礼,长袖善舞,下至稚童上到白发,都对他颇有好感。因此好事的年长女子们殷切地向他讲述各家姑娘的优缺特点,煞有一副要折花中魁首交付予之的架势,所以她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名字——罗生门。


这时候我突然庆幸起了罗生门的深居简出,甚至开始认为她冷静地回拒上门做媒之人说“很忙,不听”的模样相当可爱。


我也弄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是在喜悦她从一而终的痴情并非假象吧。但转念一想,我又不是那个叫酒吞童子的家伙,这干我何事?


肯定是因为她太闹腾,烦得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才会这样。


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彻底打断我的纠结,和整个小镇的平安祥和——西街药店主的女儿失踪了,两天后她急得发疯的父亲在镇外一片早樱落粉中发现了她的尸身,胸前赫然是两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怎么会有人行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哎真是太可怜了,这姑娘还没嫁人呢…”


“不会是镇上哪个鳏夫憋得心生恶念才动手的吧?真可怕啊!”


店主肝肠寸断,看客窃窃私语,管事的镇长带人搜寻未果,此案也只得作罢,最多提点几句未婚少女要仔细安全。


就在一片人心惶惶中,第二名女子失踪了,寻到尸体时同样被割去了双乳。


宛如朝蚁群泼一瓢热油,整个小镇都为连环作案而惊动不已,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本该例行开展的祭典在喧嚣中停办,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太阳一落山便家家户户紧闭门扉,黑漆漆的大路上连一盏悬灯都不剩,阴风穿堂很是渗人。


而就在祭典取消的翌日,罗生门养兔子的栅栏没能关稳,呼啦啦一窝毛球偷偷从墙洞中跑了出去,搞得她苦不堪言,只得赶在它们没逃远前全逮回来。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轨西坠入山,仅剩灼红一道若隐若现——很快就要天黑了。


如果我能开口,我大约会对她说,重新养吧,几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全最重要。


但我不能,所以我只能看着她走出门去,四下搜索那群该死的兔子。


“敢问小姐所觅何物?”是货郎的声音。


“呃…我养的兔子跑了,现在要把它们捉回来。”


货郎抬眼望了望漫天晚霞,柔声说:“太阳快落山了,小姐你一个人找得耗费很长时间,而且也不安全,在下能斗胆帮忙吗?”


“可以啊。”她倒也不客气。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月亮瞧瞧爬上天幕,他俩终于提着兔子走了回来,罗生门在屋外朝他道谢,我听见那货郎回答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在下返家途中暗不见物,可否向小姐借一只蜡烛。


罗生门眨了眨眼,索性转身进屋准备拿桌上那只给他。烛光轻晃,背对着货郎的罗生门看不见,我却着着实实瞧见他勾唇狞笑,俊朗五官扭曲为一张鬼面,衣袖里的纤长指节也如恶兽般屈起,徒生出锐利的利爪,抬掌便要朝她袭去。


糟糕!我恍然大悟,他便是那虐杀未婚少女的妖物!之前的打探并非要寻良配,而是确定下手目标!


她当然听不到我的警告,这一瞬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化形,只愿她能侥幸逃出生天。


忽的一阵风刮过来,吹灭了桌上红烛,漆黑一片中却亮起两晕金光,明晃晃得像河汉突坠双星,然后我听见她嗤笑一声道,“以少女的血肉为食?不过区区蝼蚁,还真当自己是一方角色了,可笑。”


“你…你不会是…不可能…”那食人恶妖惊恐万状地呢喃几声,不过还未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空气中便响起一声突兀的“喀嘣”声。


万籁俱寂。


片晌后她重新点燃了蜡烛,恶妖尸首横陈于地,脖颈诡异地朝一旁扭折着,皮肤上还留有五道狰狞的掐痕,那指印宽粗,不似常人所留,倒像鬼爪骤然发力,轻描淡写便诛杀了作恶之妖似的。


而罗生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则鎏烙着显然并非常人所有的盛金之光。


原来她也是妖,我心想。


 


3.


那名手持巨镰的黑衣男子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前来造访的。他一进门,表情便古怪了起来,鼓着腮帮子憋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拄着镰刀大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装扮哈,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


罗生门迷惑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门口却突然响起另一个更为柔和的男声,语带不愉道,“鬼使黑。”


来者是一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手中握有一杆招魂幡,正蹙起眉用责备的眼光注视着黑衣男子,似乎有些恼怒他的不礼貌。


“咳!”被唤作鬼使黑那人不自在地呛咳两声,这才硬生生地止住笑意,清清嗓子正色道,“晴明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回摄津了。我们这次来是…”


“你谁来着?”罗生门出声打断了他的叙旧,大大咧咧地耸耸肩问,“不记得了。”


“……”


黑衣男子被梗得一时语塞,还是那白衣男子上前一步道,“我们是阎魔大人的部下,鬼使黑与鬼使白。”


阎魔?这个陌生的词汇却异样地让我耳熟,总觉着自己应该曾与这位“阎魔大人”有不浅的交情才是。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化形的酒葫芦罢了,又怎会产生此等错觉呢?


不过,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与称呼名号来看,恐怕就是话本中所言的冥界之妖吧?那便奇了怪了,超度魂灵的使者怎么会找上门来?


她显然与我同样不解,问了句“阎魔有找我?”后便沉下脸色不知在思忖些什么,所幸白衣男子还算灵心如玉,立马解释道,“不是阎魔大人找你,是她派我们来此公办,晴明大人知道后让我们顺道给你捎封信。”


“安倍晴明…”闻言她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眼里闪过几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兀自接过鬼使白从袖中取出的书信,飞快地展开瞄了一眼,又立马合上,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你看她还不是没礼貌…”


鬼使黑小声嘀咕了一句,直待收到鬼使白的眼刀才瘪瘪嘴闭口不言,抱起镰刀作势要与同伴一道离开,可没走出几步便又顿住转身问,“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向你打听。”


“嗯?”罗生门似乎很是不耐。


“近日判官大人的生死簿上有一妖名消褪,魂魄却并未前往地府报道,据查此妖作恶多端,嗜杀芳龄女子,最后能感知到的位置便是此处,因此我们来这儿也是为了引渡这缕亡魂。你长居于此,是否曾感知其行踪?”鬼使黑提问道,片刻后鬼使白替他补充说,“若有线索,请详细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几日前作祟的恶妖?我心想,不就是那死在罗生门手里的货郎么?相传无论人妖鬼怪,灯枯油尽后魂灵必去往三途河川,由那阎罗追其一生所为,审判正邪良善后投入轮回六道,又怎么可能出现了无音讯之状呢?


这着实有些奇怪,也许亲自动手的罗生门才知晓其中门道吧。


可她眼神飘忽地神游了一会儿,状若回想,半晌后斩钉截铁道,“最近挺忙,这个我不太清楚。”


鬼使黑白二人面面相觑,见她神色坦然,也只得作罢,转身离去了。


而我却清晰可见,她背在身后的、惯用的左手,正微微颤抖着,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深嵌入掌心,几欲刺破肌理挤出鲜血来,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又为何说谎呢?


 


4.


我越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了,这个女人…不,女妖,乍看不过一册浅显易懂的薄话本,仔细品读方才发现字里行间皆是隐秘的讯息,直晦涩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我也没有精力去解谜了,不知怎的…或许是阴雨作祟,连日以来我简直浑身都不对劲,就好像一壶美酒馊作酸汁那样难受,甚至觉着有什么戾瘴之气几欲挣出,灌满我的五脏六腑似的。


当然我并非人型,有没有器官脏物要另作两说,总而言之我只是想用通俗易懂的语句向你表述而已。


听不懂算了。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却恍恍惚惚地感知有大事即将发生——也许我是一只觉醒了占卜天赋的酒葫芦?


听起来还颇为有趣,我苦中作乐地想。


这时我听见罗生门在后院里惊呼了一声:“啊?怎么…”


她该不会是蠢得平地摔了一跤吧?我满怀恶意地推测,这个笨蛋。


接着半晌没有动静,难不成是兔子又越狱了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面色难看地推门进来,浅葱色的振袖上淤红一片,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心头骤然一紧,暗道未免她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事了不成?但观其唇色如常,没有半分失血苍白的模样,所以多半不是她的血迹…那么,呃,该死的兔子终于死了?或者她打算自我犒劳改善伙食?


“不应该啊…哪里出了差错?”她也不清理污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这么径自倚窗坐下,从桌上翻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信典籍,将就半盍窗扉中泄入的天光阅读起来,甚至还抽出纸笔,像是要记下关键信息。


习惯挺好,我不知有没有人如此教导过她,但依她这种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是该勤于笔记才能补其短处…不说了,我可没打算收个便宜女儿,何必要费父爱如山的心?


想着想着我有些恍神,连忙集中注意力,怎料正好瞥见她苦恼地将笔杆抵在唇边,不一会儿又无意识地轻启朱唇,拿洁白的齿列轻轻啃咬着,在木质笔杆上留下细微的凹痕。


几岁了?我心下唾弃,却不情不愿地认为这种幼稚举止换作旁人恐怕会令我嫌恶不已,但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说不定还能勉强搭上“赏心悦目”一此。


……有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大抵真与她同处太久,竟已学会浪里淘金寻其长处了是吗…


然而本性难移,还没在卷秩中陶冶情操到半个时辰,罗生门便“哐”得一下站了起来,其间带落纸页无数,接着中气十足地对空气吼道:“挚友不愧是挚友,冷静睿智哪是常人所能及!这些东西若是换作挚友定能在一刻内扼其要点!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哈哈哈哈…”


这霎时便将我心里那点暗生的柔情碾作粉齑,转而遍体恶寒,恨不得这酒葫芦长出腿来退至三米之外,只求不落得个“物以类聚”的名头。


说起来真不知她那名为酒吞童子的挚友就此作何感想啊?


既然我说过她是三千只鸭子,那她肯定就不会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只鸭子,现在三千鸭啼,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从日照当头吵到了暮色低沉,修辞还不带重样的。


再这么下去她也许会夸上三天三夜。


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我被闹得头疼,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再次占满四肢百骸,烦躁到忍无可忍,于是我气急败坏地无声呐喊道,“别吵了,你好烦。”


按照寻常,她当然听不见一只灵魄的抱怨,可这次,罗生门错愕地朝我的方向回过头,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滚圆,跟见了鬼似的怔愣当场。


…她听见了?难不成我已经…化形了?


罗生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说,唯有眼珠上下转动,似要将我浑身打量个清晰透彻。那双眸分明是与常人无异的纯黑,我却觉得有如她妖化时那样潋滟鎏金,沉淀有许多令人费解的情绪——像一潭深井,又似一卷涡旋。


然后它转啊转,终于漾出一寸笑意,推澜泛波,从眼角蔓延至整个面部,极其灿烂地喜悦了起来。


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稍觉刺眼,我不由得挪开视线,又嘀咕一遍,“说你很烦。”


闻言罗生门沉默片刻,忽而语速飞快道,“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酒和月亮,填满本大爷空虚的不是你…对吧?”说罢,她眨了眨眼,用那双坠满浩繁银河般明亮的招子望着我。


“……”挺能的,还会接话了。不过她这样…我有些迟疑地想,该不会是在等我表扬吧?


 


5.


“我早就知道!挚友冷静,睿智,强大,宛如黑暗中明亮的灯塔!果然就连挚友的鬼葫芦也不同寻常!之前安倍晴明那家伙还跟我说灵体成形至少要…”


“够了闭嘴。”


我虽不介意被人夸赞化形天赋,却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涛涛不绝个半把小时。


“哦。”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可还没安静一息,又再次自说自话了起来,“太好了,接下来应该…唔我看看,哎信呢?”


罗生门上下翻找半天未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出声提醒,“在左边那本书里夹着。”


“是吗?…果然!”她惊喜地转过身对我说,“挚友不愧是挚友,连记忆力也非我所能及!”


“……”一股无名火烧至青筋暴起的额角,我语气不善道,“就算本大爷是那酒吞童子的葫芦,你也少拿我跟他混为一谈。”


她怔愣片刻,接着扇状的羽睫低垂下来,投出一小片半圆的阴影。


我语气过重了吗?好吧,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这样似乎真的不太好。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正要开口补救,她却突然振作起来,神采奕奕道,“现在挚…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她顿了顿,约莫是词穷,斟酌少时后终是用手比划道,“就是那种…鬼魂,呃,也不是,灵魄?反正会不会觉得很…飘啊?”


“……你好像早就知道这酒葫芦上会诞生灵?”我蹙眉疑问。


“当然啊,因为我就是特意…”她解释到一半猛然停住,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后艰难地换了一种说法,“挚友的鬼葫芦哪能与寻常法器相提并论,当然集天地日月精华便会诞生灵智啊。”


啧,扯得跟真的似的。


我翻了个白眼,暗道本来已经够蠢了,能不能就别跟人家学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欲盖弥彰,只好勉强干笑几声,一边嘀咕着兔子还没喂,一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也罢,人都有隐私,妖亦不厉害,她实在难以启齿,就算了吧。


可是…脑海里闪过她血迹斑斑的振袖,略作思索后我仍是提起脚步跟了出去,决定探个究竟。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模糊的碎肉,腥臊之气令人作呕,罗生门蹑手蹑脚地避开那些散落零碎的脏器,毫不顾忌地用左手拾起较大的肉块扔做一堆,估计是打算集中处理。


——而院内已再不剩任何一只毛绒可爱的白兔了。


“怎么回事?有黄鼠狼…不,狐狸溜进来了吗?”


黄鼬入室应当只是折损两三才对,相传赤狐才拥有“杀过”恶习——无论食量几何,都会将圈养家畜咬杀殆尽。


“不是的,没有东西进来。”她含糊应答。


我四下环视,围墙虽低矮但土基扎实,不像是能被轻易挖穿的样子,刚修补过的栅栏也完好无缺,那这副惨状又该是何人所为呢?


“本大爷可没听说过兔子也能像炮仗烟火般自行炸开。”


她回过头,语气颇为无奈道,“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6.


“你是说,之前那只兔子,死掉了吗?”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灌溪胀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换言之,凡人躯壳,大抵也不能…罢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其他要点,你准备怎么办?”


“看来只有慢慢试了。”


“…一两次还好,积年累月,你真当阎魔大人会视若无睹吗?”


“但我别无他法,你知道的,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哎也是,我再找找办法吧。”


是夜,罗生门迟迟未睡,躲在后院里压低了声音不知正与谁秘术传音,悉悉索索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摸进来和衣躺下。


我无法确定那人的身份,只能依稀听出其音软糯,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


不过,从她们谈话内容来看,兔子的死因似乎别有蹊跷。


咬噬同类,畜生之躯,恶灵魂魄。


我试图将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反复更换顺序咀嚼剖析,再闭上眼从记忆里搜索有可能与之相关的信息一一罗列。印象中并没有谁教导过我思维的逻辑性,但我的的确确无师自通了这一点,不出几分钟,我便隐约得出一个猜测——罗生门通过某种摄魄掠魂的妖术,将那失踪的货郎鬼魂附着到了…兔子身上?可区区家兔怎么可能容纳下一整个妖的灵魄,如此一来超载负荷,走向毁灭也在清理当中。


……这算什么,她要做什么?我无法理解。


烦闷地转过身,月光从未关严实的窗缝中倾泄进来,洒落在罗生门的脸庞上,她和梢一样微卷的睫毛像是镀上一层银辉,又似积有碎雪,一呼一吸之间轻轻打颤。


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细密的羽睫却穿过了我的指尖,仿佛拂过去的不过一阵清风罢了。


怎么…?我错愕地低头望去,浅银色的月辉照透肤血,这时我才猛地记起自己是半透明状的“灵”。


原来如此。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我甩了甩头平复情绪,正打算钻回酒葫芦中稍作歇息,罗生门却突然含糊地梦呓一声,接着翻身偎上了放在床边的…酒葫芦。


作为酒葫芦之灵,我立马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外壁,带着一丝暖人的体温。


……我简直恨不得坐起来摇醒她,看清楚一点我可不是你那什么酒吞挚友!我是他的葫芦啊葫芦!麻烦把你的…拿开一点好吗?!


一时间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类似于“一只红杏出墙来”的警句,说实话妖怪并没有太过强烈的道德观,但一想到她对那个叫酒吞的情深意切我就心头硌应,只得尴尬地跑到后院与月亮对坐到天明。


明明之前未化形的时候还不觉得…


一宿未眠,估摸着第二天我撞见她时脸色难看近乎于溺死鬼,于是罗生门当即大惊失色道,“挚…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身心俱疲地摆摆手,“果然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月亮。”


“那怎么会面色不佳?”


她依旧急迫地逼问,我不得不含蓄地指出,“你可以不把酒葫芦放在床上吗,我想它喜欢席天幕地。”


“这怎么行,挚友的鬼葫芦岂可遭此冷待…”


“总之你束胸吧。”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甩下一句,赶紧绕边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我再次见她进门时,脑海里立即浮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一马平川。


“那你很努力啊…”


我不由得说出了声,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喜笑颜开道,“虽然不太理解,但连夸耀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不愧是…”


“闭嘴。”


“哦。”


罗生门坐到我我对面,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一看便知她又要开始赞美酒吞童子,连忙转移话题,“这样不会觉得勒太紧呼吸不畅吗?”


她眼神更加迷惑了一些,不过仍是乖顺地答道,“没有啊?为什么会觉得勒?”


“束胸。”我言简意赅地指出。


“哦哦哦哦你说这个啊。”她恍然大悟,豪爽一笑道,“这种东西变一下就没了的。”


……大妖怪都这么厉害吗?我深感震惊,连此等私密之物都能当做地中萝卜般随意拔种?


像是为了化解我的忧虑,她又补充道,“挚…咳!你不必担心,我虽实力不及挚友,但在这女子形态变化上甚还算有所造诣,莫说是身材了,哪怕是改变年龄也易如反掌。”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中却灵光一现忆起另一件事,不由得结舌道,“等等…你究竟…是女妖吗?”


罗生门的眼睛霎时睁圆了,拍桌站起仰天大笑:“我早就知道,无论何时,你都聪明敏锐得令人恐惧,只需蛛丝马迹,便能窥其内里…”


我才是早就知道你有问题!


“打住。”揉揉眉心,我不得不喝止住她,“那你变作这样所为何事?”


 


 


7.


——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


说句实话,我可不相信以她这种咋呼的性格真会因怕麻烦而避世隐居,想必哪怕仇家追杀,也会毫不畏惧地正面迎击,如此这般,恐怕还有更深的理由。


但我猜不出。


哦对了,是他,一时不太好改口,总之你们只需要清楚无论性别如何,这都是个笨蛋就好了。


自化形以后,我便不再被拘于本体之中,而可在周边四处行动,简而言之就约同于志怪故事中的“地缚灵”。


虽范围不大,不过好歹也算有个解脱。我不必整日守在罗生门身边,亦不需成天听她絮叨,大可趁闲暇之余去镇外樱林赏景,或是坐闻溪水叮咚,甚为怡然自得。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掀开一坛尘封旧酿,浓郁的酒香勾得我腹中馋虫一动,只恨不得能立马酣畅豪饮才是,可罗生门却皱着鼻子嗅了嗅,低声抱怨一句“还是比不上挚友那神酒来得醉人”。


…不要质疑我为什么能自由行动还要跟着她,若不是看在酒的份上…啧。


我清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呵,以本大爷的实力,塑就肉身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是自然!”不知戳到了她什么痛处,罗生门突然激愤地站直身子,晃得脚踝系铃清脆作响,“我怎么可能怀疑挚友的实力?!在我所见过的妖物中,无论是天赋,还是实力,都无人能与挚友相媲美…”


“…停下。”我蹙起眉,“是不是本大爷自你那挚友法器中幻化而出,所以容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你好像很容易情不自禁地叫错,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个思法吧?”


民家话本中为了缠绵悱恻,总是营造填补替代的剧情,可我倒不愿当此丑角,辛苦表演只换来几声唏嘘,因此对罗生门这等行径尤为不悦。


他愣了愣,木讷地注视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轻声说,“不是的…”言罢又犹豫着仿佛想解释些什么,但终未能开口。


“那就再别弄错。”见他如此失落,我莫名心头一软,主动换了个话题,“由灵体铸就肉身,无异于鬼魂再造躯壳,是无中生有之事。纵使是本大爷,也需要成千上百年的积修和一些运气吧——你别急就是了。”


话音刚落,罗生门就再次振作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冲回屋中翻找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过后献宝似的跟我说,“安倍晴明翻阅古籍,说用莲藕可以再造肉身,你可愿一试?”


“……不试。”


听到这名我便陡然火起,再一听内容就更是怒发冲冠了——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哄三岁小孩吗?


抬头一看,罗生门正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差点没气笑出来,这不?三岁小孩正杵我跟前呢,活的。


“以后不准听他的了,全唬人的。”


我板起脸训斥,他连连点头应是。于是我莫名有点欣慰,挺好的,虽然蠢,但还算乖觉…


往后几日,我寻着他聒噪的间隙,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人妖二界现状。这当然并非出于好事之心,而是我既已化妖,便应好生思量如何在如今世道中求存,总不能跟我那同居人似的过得稀里糊涂吧?


然而罗生门避世多时,对外界情况也是一知半解,思来想去却只能模糊地说个大概,连现今哪方势强都吞吐不清,唯独提了一点——他的挚友酒吞童子即是那君临鬼族巅峰的王者。


“哦,所以他现在正在君临天下,而你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大为赞叹。”我挑了挑眉,“那你很可以啊。”


“并非如此,挚友有要事远行,临走前将鬼葫芦交于我保管…”


“这个听过了,换一个。”


“作为他的副手与部下,我为护得挚友所托周全,特寻此地隐居。”罗生门茫然地眨眨眼,“只待挚友归来,我便助他一臂之力,再次登上鬼族巅峰…有问题吗?”


“那他原有的追随者现在是谁在管理?”我又问。


“呃…”罗生门支支吾吾道,“自然是…自给自足。”说罢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像是要躲闪我试探的目光。


我说过什么来着?他太蠢,根本不适合说谎。


他所谓的鬼王,恐怕遇到了不少的麻烦。


不过我也没法算拆穿,本准备就此作罢,嗓子眼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一句话,“那你会一直等他?”


“那是当然。”罗生门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


 


 


8.


无论他是男妖还是女妖,在我看来都能称得上是用情至深了,我并不觉得一个“挚友”的称谓即可掩盖掉所有入骨相思,也不认为长久等待只是忠心不二的证明。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酒吞童子。


我这样思绪神游时,他正将新买来的幼兔放进栅栏里。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罗生门仍是维持着女型,不见生人时眸色却转为妖化的玄翳金瞳,明晃晃得似盈一池秋水,于是我开始猜测哪怕他的妖态大抵也是讨人喜欢的。


鼻尖忽然从拂面微风中捕捉到一缕清淡的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我还未多想,地面便展开一眼法阵,如花朵初绽般四散舒展,再从中旋出一名踩着高木屐的粉衣女子来。她稍稍抬手,绣满花饰的袖间便凭空落出缤纷绯霞——竟是一片片娇嫩柔软的花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应当是桃树化成的女妖。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径直向罗生门喊道,“茨木童子大人,我找到救酒吞童子大人的方法了。”


茨木童子?


“这是你的真名?”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好半晌僵着身子不敢动的罗生门才下意识地颤了颤,桃花妖则惊恐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连忙捂住嘴唇语无伦次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酒葫芦中的灵体已经…”


“已经有意识能分辨谎言了?”因欺瞒而骤生的怒意冲至脑髓,我嗤笑一声道,又问,“挚友酒吞因事远行?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你对我之所言,究竟有没有分毫为真?”


“…那个,你知道的…隐姓埋名嘛…哈哈哈,至于酒吞的事…”


茨木干笑着圆场,我依旧斜睨着他,于是他只得缩了缩肩膀,又尴尬地补充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也是,你有长远大计,哪需向法器之灵言述。”


“不是这样的,我…”


“行了,不乐意听。”


我懒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直接转身附了酒葫芦中,决意不再管着闲事,可惜隔音不佳,他俩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


“对不起…我一时口快…”那桃妖显然懊恼异常,连声自责道,“之前一事我没能帮上忙,现在又…”


“…罢了。”


二妖静对无言,半晌后茨木率先打破沉默道,“什么法子?”


“…是这样的,我与樱虽都精于救伤治病,但此等情况的确闻所未闻。自那日你同我提起后,我便依你说的试了又试,果真无法成功,可怎会有这种蹊跷之事呢?于是我四下打听,想寻一先例,却一无所获。本打算写信告知,雪女就正好从樱林路过,听完后她跟我说,之前她追随黑晴明时,那位大人为了习得阴阳分割与合一之法,搜集有许多相关古籍,她在一本讲鬼魂的书中看到…”


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细微得宛如与茨木耳语,我不再能辨得分明,只依稀猜出,恐怕之前深夜向茨木传讯相助的,也是这桃花之妖——多半是在谈论酒吞的事。


说完后茨木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后说,“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茨木童子大人打算如何是好?”桃花妖仍是很急迫,仿佛在替茨木担忧着什么。


“什么怎么办?这正合我意。”茨木平静地回答。


“…茨木!”桃花也顾不得敬称了,拔高嗓子道,“我虽算不上你的友人,但也目睹了全程,所以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这样做的话…你不会很难过吗?”


“为什么这样想?”


“为什么不这样想?”桃花反诘,“这就是像春回大地樱树林里却空荡荡的无芳可吐一样令人难过啊!”


“桃花…谢了。”茨木的语调难得柔和了起来,“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


桃花默不作声了,过了好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也是,换作我的话,如果春天只允许一种花绽放,那即便化为朽木,我也希望…我也希望盛开的是樱花。”


“他快回来了吗?”茨木问。


桃花妖没有回答,只低声说,“酒吞童子大人若得知此事,势必不会应允,我替你讨了一盏药汤,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可以这样?”茨木声音高了几分,又做贼心虚似的压低嗓音道,“如今种种已是有愧于挚友,若再用这药汤,那岂不是…”


“那你认为他会同意吗?”


“不会…”


“收着吧。”


 


 


9.


“你很生气吗?”


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还差三步的那个距离顿住,放柔了声音,尽量轻缓地跟我道歉,“我可以解释,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


“那个叫酒吞的家伙出了什么事?”我抬起眼,果不其然他脸上立马浮出一丝慌张的神色。


“果然,你是为了他才隐居此地,我猜多半是因为他受了某种伤,或者被拘禁某个阵法之中不得脱身,你一边改变容貌,防止身份泄露,一边在蛰伏期抽取恶灵冤魂,用兔子先行实验,是在寻求解救之法吧?”


“我…”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心知不该如此咄咄逼人,但我完全忍不住恶语相向,“怎么?平时不是挺会说吗?”


茨木眼神晦涩不明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少时竟笑逐颜开道,“果真睿智过人,在所知甚少的情况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想上个三天三夜,都寻不出半点要领…”


这下我突然泄气了,之前憋的满肚子火气一溜烟散了个一干二净,暗自唾骂一声我都在较什么劲?明明早就知道他蠢。


“过来。”想通后我朝他招了招手,茨木迟疑片刻,犹犹豫豫不肯上前,于是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过来,坐下。”


他前挪几步,诚恐诚惶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挚…请问有何指教?”


“你打算怎么办?”怕他不懂,我又补充道,“酒吞童子的事。”


茨木愣了愣,习惯性地开始赞美,“挚友实力过人,无论处于何种困境,都能化险为夷,我只需从旁稍加助力即可。”


“所以你还是对他死心塌地?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若只是追随强者的话,择良木而栖也并不难吧?”说着说着我不由得有点不痛快,索性故意挑拨道,“一个鬼王败颓,那便寻下一个…”


“根本不是这样!”茨木却突然严肃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反驳我说,“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况且……”


“行,我明白了。”他正说到兴头上,我却故意打断了她,转换话题道,“变回本体让本大爷瞧瞧。”


“啊?”茨木显然没能反应过来,表情呆滞得煞是好玩。


“怎么,只允许你胡诌乱讲,不允许我见见真容了吗?”


“不不不是…”他连忙摆摆手,作势要变,片晌后却又期期艾艾地为难道,“不行啊,我这穿着女子衣着,变回去岂不得都撑破有碍瞻观了?”


我看得好笑,板起脸说:“你这种大妖,连变化体态丰盈都易如反掌,何况是一件小小的衣服?”


茨木想了想,竟然赞许地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噗…”


我差点没一口水喷了出来,赶紧转过身拍拍脸颊平复情绪,回头一看,出现我面前的赫然是一名白发金眸的女子,新雪般的长发垂落肩头,看起来比赤朱时更为柔软了几分,想必触感也如刚剥开的绵果一般。她两鬓处生有一些深红的纹路,不知是鳞甲还是绘饰,蔓延生长至额稍,再冒出两只红珊瑚般的角来,却又一长一短,不对称得讨人喜爱。除此之外,那双从衣摆下露出的小腿上也爬满了暗紫妖纹,倒是艷治了几分。


但是…


“怎么不变回男型?”我好气又好笑地问。


茨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我妖术不及挚友,无法做到连同外物一道变化,给挚友蒙羞了…”


“蠢死了。”我尽量控制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细细打量他一遍后却注意到他右侧的袖管显得颇为空荡,不禁疑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唔,在与一阴阳师搏斗时被砍断了。”他满不在乎地解释说,“他的刀刃倾注了灵力,我没法再接回去,暂且放在地狱之中,战时召唤即可。”


原来如此,难怪他总是惯用左手。不过…切断了吗?虽然他状若不足挂齿,但毕竟连皮带肉…


我心下恼怒,陡生出一股怒意,恶声恶气地问,“那家伙死了吗?”


“呃…还没?”茨木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算了。”我只好又泄气了,毕竟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肉身的灵体而已,胸腔发闷,我试图拽过他那只断臂看看,却又想起自己无法触物,于是更加烦躁了,“走开,你烦死了。”


这次他倒是读懂了我的情绪,主动开口安抚说:“不必忧愁,只需加以时日,你定能拥有强大俊美之躯!”


“闭嘴。”我试图扯开话题,“一边去。”


“灵体无法触碰生之活物…”他没像往常一样缠人或是失落走开,反而喃喃自语道,“活的不行…有了!”


茨木一拍脑门,雀跃道,“你稍微等一下哦——地狱之手!”


一只狰狞鬼爪无端从虚空中钻出,霎时从心扩散开一圈强大的瘴气,我被冲击得稍感不适,那鬼爪却如同乖巧幼雏般慢慢挪了过来,升出一根小指勾住我的掌心轻轻一挠,直碰得我心尖都颤了颤。


“能碰到吗?”他兴高采烈地问。


我点了点头,于是茨木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日光倾泄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与其眸色相似的金辉中,耀眼得令我头晕目眩。


那个叫酒吞的,最好别回来了。我突然这样想。


 


10.


我不清楚鬼是不是都会做梦,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手执杯盏反复把玩,风吹林动,脆弱的嫩叶飘落下来,落在琼浆玉酿之中,倒有点像湖面荡起一帆扁舟。


景致虽美,我却并无欣赏雅趣,只因有人立于我身侧,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溢美之辞,直吵得我脑仁作痛。


肯定是茨木那家伙又在跟我夸耀他的挚友了,真烦。


我顿时心头火起,紧蹙眉头,压低声音呵了声,“别吵了,走开。”


他闭口不言了。


好半晌我才开始后悔,张张嘴想跟他道歉,但我一抬头,眼前景象却变作金碧辉煌的宴厅。我坐于正中,身旁簇拥着数千鬼众,他们面目各异,有青面獠牙者,亦有妖艳绝色者,可无论是谁,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我为鬼王大人。


鬼王大人?


「吾友酒吞是君临鬼族巅峰的王。」


似乎有人这样和我提起过,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因白日里觊觎茨木的情真意挚,夜里便将自己幻想作了他一往情深的酒吞童子,由此填补虚妄,枕一宿黄粱。


——也罢。


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种空想,定神四下环顾,却并寻见茨木的身影。


奇怪?他去哪儿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转头望去,他的脸仿佛笼有曼纱一层,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唯见其口型张合,似乎在向我汇报什么。


殿内人声鼎沸,我耳边嗡嗡作响,费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捕捉道“迷路”,“借宿”,“谢礼”几个关键字。


应该是有人因迷路借宿此地,离开前打算向我这众鬼之首致以谢礼。我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吐出一句,“呈上便是。”


不出多时,又一名男子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壶美酒,朗声解释此为异域神酒,相传饮过不足三刻便有飘然欲仙,神游太虚之感。


我嗤笑一声,暗道凡人所酿,哪能及融溶鬼之鲜血的烈酒半分,怕也不过尔尔,不过盛赞如此,那本大爷尝尝便是。


酌酒的女妖媚眼如丝,替我斟满一盏,再体态婀娜地俯身送至我唇边,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我唾其艳俗,兀自推开她,仰头一饮而尽。


热烫的酒液滚过喉头,如烈火般烧过五脏六腑,尽是浓稠辛辣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猛地将酒盏往地上一摔,眯着眼喝了一声好酒。


“那鬼王大人便多饮几杯。”男子含笑劝慰说。


一晌贪杯,片刻后我只觉神志离散,晕晕沉沉恍若凌步云端,眼前景象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仿佛这大殿之内忽降暴雨,看什么都隔有一层浓重的白气。


我仍旧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过想来也是,哪怕再有一腔热忱,也会在长久的冷言冷语中消磨殆尽。


他恐怕已受够我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又有人反复唤我。


我头痛欲裂,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勉力作答,“何事?”


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否困乏了?”


“切,本大爷只是不小心喝得有点醉了,哪能称得上是困乏…”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忽而双腿一软跌落下去——大抵是真的醉了。


“果不其然…老翁说的没错,这神酒凡人喝了别无大碍,鬼怪喝了却会…”


利刃出窍的铿锵冷音。


“鬼怪喝了却会妖力尽失——如今便是你首级落地之日!”


霎时万象归一,我立在一片虚无之间,不可闻声,不可视物,脑海里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方才下过鹅毛大雪,把一切往昔记忆都深埋地底。


就这样一直呆滞地站了很久很久,耳畔才终于传来细细水声,我回过神,原来我面前是一条河。


这河漂满了花朵,它们暗香潜动,颜色纯白,皑如原上雪,皎若山间月,乍一看多半会误以为是一夜之间由夏转冬冰冻三尺。但走到近处仔细打量,却能发现那果真是花非雪,形状恰似纸鹤,又辩识不出品种确切为何,煞是怪哉。


有一船翁撑着一叶孤舟,木桨荡开散花万千,施施然顺流而下,行至我跟前。


“看来你已饮过药汤了,现在要搭船吗?”


我摇摇头:“这是哪里?”


“三途河。”他善意地告知,可当我继续追问,诸如三途河地处何源之类的问题时,船夫又闭口不答了。


我俩静对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要搭船吗?”


“去哪儿?”


“往生极乐。”


“去那儿做什么?”


“再世轮回。”


我略作思索,怎么也记不得自己先前要做什么,那既已无寄托,不如就…


“叮铃。”


振铃清脆,我忽然从梦中惊醒,茨木站在我身边,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屋内无烛,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掉至他盛金的眸里,明亮得我眼底发胀,几乎酸涩得要渗出些不该与我挂钩的泪泣来。


他显然被我悲戚的表情给吓到了,连忙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往旁边挪开些位置,“有的时候也稍微陪我一下吧。”


茨木怔了怔,没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一通,而是缓缓坐下,靠得离我本体的酒葫芦近了一些,最后又幼稚地轻拍它两下,搞得像是在哄被梦魇吓醒的小孩。


谁允许你对本大爷这样的,我本想这么说。


可他的动作实在太温柔,我便说不出话来了,只在心里暗想,如果我是酒吞该多好。


 


 


11.


一夜樱落。


不知怎的,最近几天我俩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他不再絮絮叨叨,我也不再恶语相加,只偶尔就镇上趣闻交谈半晌,或者聊聊他今年新酿,尽是有些像常年旧友了。


茨木越发忙碌了起来,除去酿酒以外,他还坐在窗边,涂涂画画着鼓捣他那些永远仿佛看不完的书,偶尔也会研墨展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小字,似要寄信与谁。


可他写了又扔,写了又扔,如此反复数天,终是没有成稿。


“你在给酒吞写信吗?”有一日我无法克制地问。


“嗯对啊。”他用力地点点头,棉花白的长发跟着晃了晃。


“那为什么要扔掉?”


“唔…”茨木皱了皱鼻子,苦着脸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由得调侃道:“你不是很会说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呢。”


“说优点和写信又不可相提并论啊…”


“无非思愁而已。直接写你想他,从早到晚都想他。”


“…吾友优异过人,哪怕伴其身侧,也能颇有领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什么不对?”


“那你写啊。”


他从白发里露出的耳朵尖有点泛红,梗着脖子反驳,“这种浮夸之词怎么配得上吾友,得换更加精炼的来。”


怎么说呢,蠢得别出心裁到了极致,也是一种可爱。不过若要再逗下去,他大抵又要落荒而逃了,于是我主动换了个话题,“营救酒吞的法子找到了吗?”


茨木似乎未曾料到我会问起这事,猝不及防之下只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本想问清他的计划,谁知他却莫名低落了起来,小声回答,“等我写好信吧。”


说罢他便一溜烟躲到后院去了。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瘪瘪嘴,寻思着找个地儿挥霍这一整个下午,可我刚迈出一步,他桌上摞的一大书便“轰”得垮塌下来,掉了满地。


……真是有够麻烦。


我正要叫他进来收拾,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其中一册,封面写有四个小字——“渡灵之术”。


渡灵?那是什么?我饶有兴味地蹲下身开始翻阅。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头一页落笔刚劲,像是男子所写。我依稀记得自己在某处见过此字迹,回忆片刻后猜出这大抵是讨厌的安倍晴明——那家伙有曾拜托鬼使向茨木捎信的先例,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只不过写的却是些邪门歪道,这倒令我不悦起来。


我皱着眉看向下一行,内容却陡然一转,歪出个十万八千里。


「他的首级四肢被童子切斩下,其上附着念力,阻碍一切治愈拼合之法。挽回魂魄又慢了一步,因饮下孟婆药汤而记忆全无,加之魂体虚弱,若不入轮回,只怕无法长存于世,不出数月便会消散殆尽。」


他?谁?我疑虑更甚,索性一鼓作气全部看完。


「事已至此,按常理绝无挽回之法,但你既诺我暂不前往京都寻仇,我便翻出这禁忌的渡灵之术交付于你,权当答谢。渡灵渡灵,则需有灵可渡,你且将其肋骨抽出,让从冥界取回的亡魂有实体可栖,再置于和原主有紧密相关之物中,如此一来常年侵染,方可养气补魂,再化而为灵,由以渡之。」


字迹变得温婉,似女子续写。我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茨木化为女型时的笔触。


「然如桃花所述,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除却阵式,灵力的要求外,还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他的字迹断在此处。


一股无力感涌至心头,我以手掩面,缓缓地站起来身来,百感交集之下无话可说,耳边有如万蜂乱舞,眼前也白光乱窜,只愿堕入无边黑暗,或者索性痴傻愚钝,彻底避开这些思绪才好。


可我还是明白了,他从未将我错认作酒吞,也未刻意睹物思人。


因为我就是酒吞。


 


 


12.


这晚我夜不能寐,翻来覆去也甩不开那些鬼魅般的回音。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装满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却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


「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针刺般的寒意爬满我的脊背,分明是人间四月天,我却如置严冬冰窖,连指尖都被冻得不足打颤起来。


长久以来自诩的冷静,无时无刻不被赞叹的睿智,这一刹那全部崩解剥离,弃我而去。我阖上双眼,光怪陆离之象闪烁不停,一会儿是那院中白兔的碎尸,一会儿是那嘈杂鼎沸的酒宴,扭曲变形的魍魉狞笑,身姿婀娜的女妖翩跹,恰似庆典,又如祭奠。但就在一切混乱喧嚣的尽头,我听见脆生生的铃响,定晴看去,茨木站在那儿,已不再是唬弄的人的女型,反倒身披甲胄,一如骁勇鬼将。


“茨木。”我这样唤他,“过来,和我站在一起。”


可他摇了摇头,鎏金妖瞳里满是坚定,“挚友,请吾把这具身躯,交予你支配。”


我一下便睁开了眼,耳畔是茨木浅浅的呼吸声,夜风微凉,他不由自主地缩缩手脚,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我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发现茨木嘴角天生略微上扬,有点未语先笑的模样。但他并非本性善良温顺,甚至在我刚记起的模糊片段里很是狂野嗜战,可每逢对上我,却总是笑着的。


「这样做的话…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桃花问他的这句话。


你不会难过吗?这个家伙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在做什么?以骨酿酒,重塑魂魄,再将自己当做那渡灵的容器,怎么想都…不可理喻。


何其情深,何其痴狂。


大概是疯了吧。


「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不管至于何等绝境,也不会败弃,况且…」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室内忘记吹灭的蜡烛越燃越短,招来几只白蛾盘旋,它们不断地打转,偶尔阴影投至他的眼角,黯淡一片,状若盈有泪痕。


而烛影一晃,火花猛地迸溅出“噼啪”一声,我转头一看,烧作焦炭的飞蛾掉至桌面,砸成了一滩细碎的灰烬。


然后夜风一吹,便全部散去了。


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过了起来,他要为我赴汤蹈火,甘之如饴地跳入万丈深渊,因为…我苦笑着想,曾经我认为晦涩难懂的这本书,解开细看,字里行间皆为情字一咒。


这时我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起身找出那些被他扔掉的信稿,碾平褶皱后凑到灯光下一看。


——尽是些告别之词。


原来他犹豫不决的只是怎么向我说再见。


 


 


13.


“茨木。”


“嗯?”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往窖中放入两三坛刚封好的酒,我在身后叫住他,提议说,“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喝过你酿的酒呢。”


“啊!”茨木一拍脑门,而后又为难道,“可是灵体怎么饮酒啊?”


“…你当鬼葫芦没有嘴吗?”


“哦哦哦哦,果然如此,还是挚…”他慌忙不迭地将“挚友”两个字咽回嗓子眼里,改口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便开一坛吧,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哎?…好。”


我打定主意,待会儿无论如何,晓之以理也好,责骂训斥也罢,都要打消他施展渡灵之术的主意。但当茨木走到我面前时,我仍是晃了晃神。


——他隐去了女子之形,虽未着甲胄,却实打实地变回了妖态。


“不是不会连同衣服一起变吗?”


“所以衣服是提前买的。”茨木笑眯眯地坐下,将怀中的两坛酒一坛搁在地上,一坛推至我面前,“试试看?”


我没接过,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茨木有些诧异,不过也没乱动,只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着装有什么不妥吗?”


“果然…没什么。”


果然没想错,无论是何种形态,他的容貌都是讨人喜欢的。


茨木眨眨眼,斟满一杯酒,然后又犯起了愁,“鬼葫芦到底怎么喝?”


我挑挑眉,鬼葫芦张开利齿,含着酒杯一道囫囵吞下,嚼得喀嘣作响。


“……”好像有些失策。


“……不愧是挚友的鬼葫芦,连饮酒之法也与寻常不同!”


“闭嘴。”


“哦。”


酒过三巡,我见时机成熟,便酝酿好了词句,试探着说,“茨木,大江山现在只怕是一片荒芜的坟地吧。”


他醉意微醺,绯色上面,诚实地点点头回答,“是啊,退治之后大江山戾气横生,冤魂不散,无论人妖都不可能在那里…吾友?!”


“你准备欺瞒本大爷到什么时候?”我扯出一丝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渡灵结束?”


这下估计他也酒醒了,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解释,“不是的挚友,我没有从一开始准备瞒着你,只是因为那时我去冥界稍微迟了一步,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喝下了忘却今生的孟婆汤,而且又灵体虚弱,把之前的全部忘掉了。我本来打算等你再次化形后就告诉你,但是…”


“但是这样我就不会答应渡灵了。”我冷笑着打断了他。


“……是的。”


“你的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我猛地一拍桌子,坛中玉液被震得溢溅而出,“以你之躯度我之灵,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夸耀你勇敢啊?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会被夺舍,会死啊!”


“可是,如若换作凡胎肉身的话,便会像那拥有恶灵魂魄的兔子一样,由于无法承受而破裂绽开,只有我才可以…”


我更为愤慨了,只觉全身血液逆流冲至脑髓,一跳一跳地抽疼着:“…你不可以。妖生来就比人更加自私,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从自己出发的,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不是我!明白吗?!每个妖都应该这样!”


茨木低下头,很小声地反驳说,“想不明白,不想明白。”


我简直快被他气笑了,随手掀翻桌上酒坛,陶片破碎的脆声终于让我稍许冷静,勉力放缓了声音劝说,“就算不用那狗屁渡灵之术,凭借本大爷的实力,迟早也能再炼就一副肉身,到时候再统御鬼族也不迟。”


他低着头不答话,半晌才认真地说,“灵成肉身虽不罕见,但都是唐纸伞之类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不过是从原有形体上勉强生出手脚扮为人形。挚友是鬼族之王,岂能化作那副模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当即冲他吼道,“你若急着想要追随鬼王,何不自己去当?!”


茨木抬起头,眼神颇有些委屈,“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追随鬼王,我是追随挚友你,这和你的身份,状态,实力…都没有关系…再说了,吾对挚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是为了挚友妖力更胜,哪怕被吾友吞食殆尽我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能换得挚友重回人世?吾友啊,请不要在乎此等细枝末节。”


“我在乎。”我泄下气,无可奈何地凝视着他,“我很在乎。”


我想我从未用过如此…恳切的语气,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哑着嗓子对他说,“你不能。”


他怔怔地回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终是选择了顺从。


一边答应着不再起渡灵的念头,他一边讨好似地抱起第二坛酒,“刚才那坛摔碎了,幸好我拿了两坛呢。虽形式不同于往昔,但也算是与挚友把酒言欢吧…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一边指使鬼葫芦喝得斯文一些,一边再次提出,“你究竟懂没懂我的意思。”


茨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终于舒了一口气,静下心来品味酒液醇香。


“吾友既已恢复记忆,那是否要回丹波网罗残余旧部?”他突然道,“而且红叶也在京都。”


“红叶?”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指代何人,好半天脑海里才浮现出一名女子的容貌,她眼神薄凉地望着我——像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或月。


而面前的茨木依旧注视着我,眼神惴惴不安。


“月亮对于本大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笑了笑,“酒才不可或缺。”


“啊?”


“总之暂时不回丹波了,我俩在这儿也挺好…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吾友高瞻远瞩。”茨木赞扬着替我又斟了一杯酒。


我酒吞童子,理当千杯不醉,可不知怎的,或许是他终于习得神酿技法,又或是我今朝实在动情,不一会儿我便晕晕沉沉地扶住额头,只觉酒意上涌。


“吾友?”


我抬眼看他,竟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曼纱,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茨木…过来…”我下意识地喊。


“吾友。”他摇摇头,“我最终还是这样做了,实在抱歉,比起我独活于世,我更希望…”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药汤,孟婆的药汤。”茨木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天生像是含情带笑,语调则是我未曾听过的柔软,“酒吞,其实我…”


 


 


14.


虽然人们常说「喝酒伤身」,但本大爷不这么觉得。对本大爷来说,「酒治百病」。


只要一起喝一杯,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器量。


看看那些不沾酒的家伙,简直无聊透顶!


阎魔那个混蛋还留在另一个世界啊?真亏她在那种阴暗狭湿的还能待得住。


大天狗那个笨蛋,还在追随着那个蠢货吗?也是不像样子。


剩下的就是荒川主吧,听说他已经离开大天狗一伙,回他那荒川自在去了,切,真是闲得发慌。


不过那安倍晴明,至今为止都还没能解决从他体内分离出的黑影一事呢,但鬼女红叶既已做了他的式神,也算是有所归宿,不必本大爷再记挂。


说来说去,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算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在想吧。


我背起酒葫芦,途经一片樱花林,身穿白无垢的女妖从我身边跑过,喜极而泣地拥住一名人类男子,“忠义大人,樱花终于等到你了。”


“樱,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便相知相守,再不分离。”


破镜重圆的爱侣紧密相拥,我瞧见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一粉衣少女,面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场跨越生死轮回的久别重逢。


而当那樱花妖回过头时,她脸上却浮起一抹柔和的甜笑,“樱。”


“桃花,谢谢你在我最低落痛苦的时间里陪伴着我,真的谢谢。”


“不用谢啊樱,忠义大人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桃花真挚道,然后又顿了顿,轻声呢喃,“樱,其实我…”


风旋乍起,晃落一树繁华。


「酒吞,其实我…」


我似乎地听见了银铃撞击的脆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人拉住了我缺失的右臂,指尖极轻地划过我的掌心。


“怎么了?桃花?”


“没什么…”桃花吸了一口气,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其实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转身看去。


什么也没有啊。



【百日忘羡DAY100】忘羡情话集

惟愿此生,不忘不羡。❤

不香的鱼干:


云深唯一指定酒肆🍶:



【百日忘羡DAY100】忘羡情话集




 




——我有情话想对你们说——




 




【云深酒肆】




此生无悔入忘羡,但求一见蓝忘机。




愿为老祖坐下鬼,春风不羡谢余生。




 




【茶赫】




忘却年华给你




 羡艳岁月给你




  长篇情话给你




   久世春风给你




 




【晓熙】




此生无悔爱忘羡,但求一看蓝入羡




 




【呆橙儿】




肚子没墨水,但记得很爱的一首诗。可以当做你们互相赠予,也可以当做我赠予你们。




  你是我的半截的诗




  半截用心爱着




  半截用肉体埋着




  你是我的




  半截的诗




  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九辜】




你亦仙亦鬼亦众生中最适合他




 




【苏阿辞】




天命违,终不悔,长情淬,得幸为。




忘羡一生推,愿以此生汇。




 




【萧玉】




他们说




人的一生会走十二万公里




那我要用怎样的速度才能再次遇见你?




——十三年




 




【空格】




只羡忘羡不羡仙,忘羡特别特别好w




 




【小下铺】




念故生情愫,于半盏琉璃灯前思君入骨




望远意踌躇,谱一曲忘羡词中倾心不负




 




【不香的鱼干】




一幸少年游




二幸故人逢




三幸心意通




四幸天长久




五幸运无疾痛




六幸长风过廊笑颜犹




七幸微雪寒霜共白头




人生一相逢,胜却花无数




虽叹所爱隔山海,但信山海尚可平




 




【长浔】




缘乃天定,分乃人为。遇见你们是上天给我们的缘,爱上你们是我奢求来的分。




所以我们才有了缘分。




 




【穆怿】




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为忘羡续到老。




 




【泱】




唯有一字绕肠牵心不可说,便将岁月都摩挲温柔。




唯有一人坚定不移在身后,只将怨怼都酿作好酒。




 




【我是KY君】




为了使你听见我,我献上世上最动听的歌喉;




为了使你看见我,我将满腔爱意融于这文字里。




也许我的话语细小如海鸥的足迹,




但它能包容天地。




 




【黛远】




愿你们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往事如浮云,万世永长宁




我愿一生热爱,回头太难




 




【藏湖】




湖泽岸,晓风残月




一壶二觞,灼灼其光




良辰美景今宵醉,烟柳帐,独留青白在人间




 




【升沉】




山林故人逢,携手相依无所惧,又一世。




云深少年游,一眼望尽十三年,定此生。




至此,无羡不忘,忘机无羡。




 




【葉】




七月份爱上忘羡,感觉这对CP真的超级棒超级赞!




汪叽时刻男友力max,不离不弃终得傻羡羡开窍!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羡羡!!




羡羡怎样我都喜欢,羡羡就是好就是好!




啊啊啊啊啊啊忘羡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幸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茶白】




晴天雨天每一天,忘羡一直在身边,彼此天天听得见,互诉的思念




 




【抚晓】




林间小道,骑一驴,一人牵,与你一同走遍天下;




归隐田居,你耕地,我织衣,只愿和你白头到老。




忘羡一曲,曲终不散




 




【绯狸】




第一次有一对那么喜欢的CP,




第一次知道我可以满脑子都是小说人物,




第一次知道我会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笑到肚子疼和哭到泪流满面。




羡羡,要和忘机在一起长长久久呀,喜欢你们一辈子❤




 




【林白】




谢谢忘羡让我遇到想遇到的人,该遇到的人,爱你们!!




 




【长生殿】




若你赠我轻歌,问灵,抹额,天子笑,深藏情意;




我将报以笛曲,归魂,齐美,枇杷语,余生经年。




 




【淇书】




像是霓虹灯簇拥下仅存的星星,带着千万年的风霜而来。




你们不再是星光,而成为最好的风光,点亮了一个世界。




 




【夙越】




琴笛合,相执手,忘羡一曲终不尽。




忆年少,醉姑苏,回眸一眼就心动。




 




【投下一记孤注_】




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问灵千遍。到得重逢,恰十三年单思宴。




今世书中见,愿少年酒能埋白首,不做独醉仙。待醇香溢入鼻间,窥低帷枕昵、秦云天天。




 




【咳咳】




忘不了回眸一眼,




羡只羡一眼万年。




 




【云倾】




玉兰花开十三载,少年眉眼,如今依旧在。




忘羡一曲尽余生,两相执手,天涯共比肩。




 




【清热解毒散】




长情十三年,方不知少年心动




掸一身红尘,只幸与君同忘羡




 




【楓】




Unsere Liebe hat kein ende!




Ich Liebe euch!




(译:我们的爱没有尽头!我爱你!)




 




 




【灯花鹿】




特别喜欢忘羡这一对儿。




既不是我喜欢的特质你都拥有,也不是你拥有的特质我都喜欢。




而是两人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化合反应,成长改变,融为一体。




我看到蓝忘机平静无波的情绪被魏无羡狠狠地搅乱。




也看到魏无羡懵懂幼稚的论调被蓝忘机一点点推翻。




互为毒药,互为解药。




谁离了谁都不行。




前尘既忘,此情无羡。




 




【饺子】




一见忘羡,




两处心头,




三日不见如春秋。




四五次离别,




六七回伤受,




八方为敌只挡你在身后,




九霄梦回泪流,




十全结局难有。




只愿忘羡从此共携手,




不负相思,




情深永寿。




 




【陆知狂】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爱你们




 




【瑰也】




月衣展,避尘鞘。




水眸掩,眷情遮。




旧冈枯等,故人还东潜。




抚琴一处,问灵言不归。




忘机寻得天下影,亦生或亡,再至离人关。




碧影树下已落樱,不见玉颜,空见婴死处。




悔陈情十年又三,欲弃抹额云去。渺渺龟于无色之中,堪负滥思只得白骨。




多年不见,思之如狂,痛心上人之悲苦,无处可抒之一二。




流水无意,刑鞭无情,但愿烙印红如铁,落吾心头成朱砂。




何年可归,愿闻笛音。




 




【务沢】




愿遇忘羡终身误




 




【啃夜】




一个总是自己扛的人学会了依赖,




一个端方雅正的人竟然执意犯错,




全是因为爱。




同理一个懒癌也能写出不少故事。




 




【夏凉爵】




无羡不羡




忘机不忘




天天就是天天




 




【鞋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




因为你们,也想要变成更厉害的人




最好的忘羡




曲终人不散!




 




【冷爭妍】




我踞雲深山頭




君戲蓮池舟尾




年年思君不見君




共聆琴語夢迴




此情何時休




此執何時已




甚幸君心識我心




隔世不負相思意




 




【云寒丹霄】




闻说夷陵大魔王,




丰神俊朗有夫郎。




琴音泠泠清笛响,




含光君已三拜堂。




云梦莲塘千尺浪,




姑苏后山雪茫茫。




忘羡天天日夜长,




捧缸再讨几年粮。




 




【青曳】




一世歧途高歌,天命便也可逆。




两生情陷囹圄,有欲却作无求。




一别少年,二别陌路,再别阴阳。




一逢情动,二逢并肩,再逢成眷。




 




【卿欢】




一琴一笛了无羡,




一曲忘羡终不散。




 




【花落月明】




世事无羡,唯有忘机




 




【坤银】




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又不会表达。




永远喜欢忘羡,忘机无羡到永远!!!




感谢亲妈创造出那么好的他们,




感谢忘羡让我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蛋蛋】




只羡忘羡不羡仙。




 




【方云子】




忘羡一曲远,曲终人不散。




愿忘羡二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亲妈我爱你啊啊啊啊啊啊




 




【裤裤】




君不见,一朝身死神未逝,一笛一剑怎还失。




君不见,两缕忧思人未识,两言两语怎诉时。




君不见,三声苦唤灵未知,三生三世怎不值。




君不见,四方世人恶未迟,四海四覆怎寻止。




君不见,五氏有名人未齿,五君五故怎相妒。




欲问之,君在否?在何方?可归乎?




杯难停,不言长路漫涩苦。




笑如春光,身影耀阳,少年是顽徒;




性若冰霜,清姿傲世,良行心即主;




酒入愁肠,四千家训,倘若皆尘土;




举止轻狂,携手世俗,视之于无度;




桀骜不羁,风华倾世,人间双绝伫。




举杯迎,何不欢?欢一路,可归属。




杯难停,不言十三年华度。




古琴泠泠传心意,避尘声声舞寒曲。




陈笛悠悠诉深恋,随情绵绵守心挚。




众说天长且日久,唯将祝愿系心间。




一曲终结人不散,只羡忘羡不羡仙。




 




【雨】




十三年思之不忘,一朝逢慕亦成羡。 




 




【yukika呓】




         相逢年少         再遇境迁




   难猜心中情愫       终见痴心一片 




 朝朝暮暮回首惘     执手相看不相厌




一世冷泠情深几许此生托付恍如初见




    半世歧途入鬼道只羡忘羡不羡仙




          何人知我心煮酒欢平生




              半阙问灵山水重逢




                  故人去我得你




                     孤身逍遥




                         冷醉




                            。












 




——写在后面的话:




百日忘羡,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结尾。




当初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在大家的努力和帮助下,有了一个美满的结果。




期间虽有波澜,但始终有爱意相伴。




感谢每一位给予百日忘羡助力的太太,




也感谢每一位一直关心并关注着百日忘羡的同好。




谢谢大家在这一百天的陪伴。




❤❤❤




 




——这是一个披着预告皮的催稿:




百日忘羡这个长期粮票已经结束啦,




但有新的粮仓正在酝酿中哦




【忘羡毁童年系列】即将来袭




看到这个预告的毁童年太太们,




请问你们的粮准备好了吗?